近日，“今年蚊子可能迎来史诗级增强”这一话题冲上了热搜，中国疾控中心也发文提醒：“预防蚊子咬，春天就得开始。”“人蚊大战”已持续千年，如今更是硝烟正浓。请听南方医科大学热带医学研究所所长陈晓光教授在“一席”演讲上的“解密”。
南方医科大学热带医学研究所所长陈晓光教授在演讲中。（图片由“一席”演讲提供）
『人类的“头号杀手”』
我和蚊虫“较量”已经有20多年了，亲手歼灭的蚊虫成千上万。蚊子的种类很多，世界上有3000多种，我们国家有记录的有350种以上。这些蚊子中只有少部分咬人吸血。并且，雄蚊不吸血，以植物汁液、花蜜为食；雌蚊除了植物汁液、花蜜以外，还需要吸血来满足其卵子发育的高蛋白需求。
雄蚊头上的触角上有许多轮毛，密而长，看上去像一把毛刷一样。而雌蚊头上触角的轮毛疏而短，看上去像两根天线。研究蚊子这么多年，只要空中飞过一只蚊子，我就知道它的性别，判断的依据就是看其头部有无毛刷样结构。
那么，蚊子是如何找到人的呢？主要靠它的嗅觉。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和皮肤上释放的气味分子会引诱蚊子飞向人去吸血。
有一种说法，说O型血的人比较容易招引蚊子，其实是没有科学依据的。科学证据表明，凡是呼吸比较急促、容易出汗的人，都是招引蚊子的体质。
2014年，比尔·盖茨对比了各种人类常见的致死因素，得出一个结论：人类的“头号杀手”不是豺狼虎豹，而是小小的蚊子。每年有70多万人由于蚊虫的叮咬而丧失生命。因此，世界卫生组织一直将蚊媒传染病作为一类重要疾病去防控。
不同的蚊子传播不同类型的疾病。其中，按蚊主要传播疟疾；库蚊主要传播流行性乙型脑炎；伊蚊主要传播一些病毒性疾病，像登革热、基孔肯雅热、寨卡病毒病等等。
我近年来主要研究白纹伊蚊，它是我国重要的蚊媒传染病登革热、基孔肯雅热的传播媒介。白纹伊蚊的体色是黑色的，但身上有一些白斑和白环，也就是老百姓所说的“花斑蚊”。这种蚊子叮咬起人来特别凶猛，往往追着你叮咬，就像老虎咬人一样，所以它又被称为虎蚊。
我从事白纹伊蚊的研究已经十多年了，从当时的满头黑发变成了现在斑驳陆离的白发，可以说是——满头白发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传播疾病的蚊子是人民公敌。（视觉中国供图）
『持续已久的“人蚊大战”』
传播疾病的蚊子是人民公敌，必须除之而后快，因此展开了一场持续已久的“人蚊大战”。
经过探索，人们已经摸索出了物理、化学、生物等多种灭蚊方法，和蚊子战斗了好几个回合。
第一回合：化学杀虫剂。
为防止蚊虫叮咬，人类研制出了化学杀虫剂，其中最著名的要数DDT。它的杀蚊效果非常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广泛用于预防疟疾、黄热病等蚊媒传染病，特别在疟疾媒介按蚊的防治中起了很大作用。1962年，全球的疟疾发病率已经降到了很低的水平，其中DDT功不可没。
DDT虽然杀虫效果好，但在环境中很难降解，并可在动物脂肪内蓄积。1962年，美国科学家蕾切尔·卡逊在其著作《寂静的春天》中怀疑，DDT是导致一些鸟类接近灭绝的主要原因。因此，20世纪70年代以后，DDT逐渐被世界各国明令禁止生产和使用。
另外，长期大量使用化学杀虫剂也使蚊子产生了抗药性，导致灭蚊效果下降。研究发现，杀虫剂也逼迫蚊虫改变了它的生态习性。比如，传播疟疾的按蚊，过去是在室内吸血、栖息，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药浸蚊帐、在室内喷洒杀虫剂来将其杀灭。但抗药性产生以后，蚊子就变狡猾了。它再在室内闻到杀虫剂的味道，就会飞到室外去吸血、栖息，从而逃避杀虫剂对它的影响。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在目前世界上疟疾的主要流行区，媒介按蚊基本上都产生了抗药性。
抗药性产生以后，杀虫剂的效果就大打折扣。比如，2025年夏天广东流行基孔肯雅热，杀虫剂使用了不少，但蚊虫还是在其中肆意飞行。蚊虫抗药性的广泛出现，对蚊媒传染病的流行产生了很大影响。2015年以前，全球疟疾的发病率和死亡率都迅速下降，30多个国家都已经提出了疟疾消除计划。但是2015年疟疾媒介按蚊产生广泛抗药性以后，全球疟疾的发病率和死亡率都有所回升。
所以，抗药性蚊虫的防治现在是我们面临的急需解决的一个难题。
第二回合：灭蚊黑科技。
科学家尝试利用蚊子生长繁殖的特点，研发出了一些灭蚊黑科技。
比如，雌蚊体内有个器官叫受精囊，它和雄蚊交配后，雄蚊的精子就会储存到它的受精囊内，并终生利用，使它的卵子受精——不但怀第一胎可以用，怀第二胎、第三胎、第四胎的时候也不再需要和雄蚊交配。
低等生物交配的唯一目的就是生存繁衍，所以，当交配过的雌蚊再听到雄蚊的“求偶情歌”，也就是它翅膀振动的声音时，就会因为不想受到雄蚊的骚扰而飞离、躲避。于是，人们就利用这个现象研制出了一个黑科技产品——通过模拟雄蚊翅频的声音来达到驱蚊的目的。
这个黑科技有一定的道理，但在实际应用中效果很一般。因为雌蚊想吸血的时候，人血对它的吸引力要远远大于雄蚊对它的骚扰。毕竟吸血关系到它卵子的发育，关系到子孙后代的千秋大业，是生物最基本的本能。所以，这种黑科技虽然理想很丰满，但防控效果很骨感。
第三回合：昆虫不育技术。
近年来，科学家又研究出了一些新型的灭蚊措施，比如昆虫不育技术（Sterile Insect Technique，简称 SIT）。
SIT的基本原理是通过放射性的照射（辐照），或者是利用一些共生菌（沃尔巴克氏菌）的感染，使得雄蚊不育。进而将这种不育雄蚊大量释放到野外，使其与野生型雌蚊交配。目前，这种技术已在澳大利亚、新加坡现场应用，对当地伊蚊的种群密度以及登革热流行都起到了较好的防控作用。
但是，这个技术也有缺点。经过SIT处理的雄蚊交配能力下降，很难竞争过野生型雄蚊，所以，需要大量地不断地释放。但目前雌雄蚊的分离技术尚未达到100%的准确，在百万量级释放的情况下，仍有相当数量的雌蚊会被释放到野外，这是非常可怕的。
除这几种外，灭蚊的方法还有非常多。从以上事例可以看出，人蚊之间尽管经过了多回合的“战争”，但至今仍旧难分胜负。
『蚊子为什么这么难杀』
那么，为什么经过这么长时间斗争，蚊虫还是无法被消灭呢？它究竟有何种能力，怎么这么难杀？
首先，因为蚊子拥有庞大的基因组。
2016年，我们实验室在世界上首先揭示了白纹伊蚊的基因组序列。我们惊奇地发现，小小蚊子的基因组大小竟然相当于人类基因组的2/3。所以，它拥有许多基因储备来与人抗争，比如通过基因突变产生抗药性。而且我们研究发现，这种基因突变并不是完全随机的，是蚊虫多年来对杀虫剂的适应性进化后的有意为之。
其次，因为蚊虫具有一些独特的生理功能。比如滞育——蚊虫可以在诸如寒冷、干燥等不利条件下，通过成虫和卵的停止发育来进行躲避，等条件合适后再生长繁衍。
白纹伊蚊是世界上入侵性最强的100种物种之一。它之所以能够扩散到世界上除南极洲以外的所有地区，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它具有滞育功能。
白纹伊蚊可以以滞育卵的方式度过冬天，到来年春暖花开时节，再解除滞育，重新启动生长发育。白纹伊蚊的滞育卵也可以黏附在一些植物根系、废弃轮胎的内壁上，通过长途运输，并克服运输中的干旱、低温等恶劣条件，从亚洲扩散到美洲、欧洲等大陆。有一年我去美国阿拉斯加，那是接近北极、非常寒冷的地方，我在那个地方竟然也发现了白纹伊蚊。
『像天气预报一样预测蚊子』
近年来全球气候变暖，温度升高，蚊子的种群密度和其传播疾病的能力也在发生改变。
我们实验室曾经做过一个研究，分别在18℃、23℃、28℃、33℃这几种温度下，给白纹伊蚊喂饲含有登革病毒的血液。结果发现，温度越高，白纹伊蚊对登革病毒的感染力、传播能力越强；而温度降低，其感染传播病毒的能力也随之下降。特别是在低温如18℃时，即使白纹伊蚊吸食了含有登革病毒的血液，病毒也不会传输扩散到它的唾液腺，因此也不会被传播出去。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北方没有登革热的本地流行，因为温度是阻碍登革病毒传播的天然屏障。
但是，2017年山东济宁发生了登革热的本地流行。这说明什么？说明由于全球气候变暖、温度升高，过去能够阻挡这些蚊媒传染病的天然屏障被打破了。
蚊子在改变，我们也要改变。我们需要研制出一些新型的监测技术，来掌握它的变化规律，从而有的放矢地指导对蚊子的防控。
我们实验室的成果之一，是研制出一种能够实时高效监测媒介蚊虫种群密度的监测仪。利用这个监测仪，我们可以对媒介蚊虫种群密度的季节消长、日常活动的规律进行实时监测。具体来说，监测仪可以根据捕获到的蚊虫的数目了解它的活动规律，获知每天蚊子密度的变化情况。
每台监测仪中装有温度计、湿度仪、光照仪，这样，我们不仅知道监测地点媒介蚊虫的种群消长的规律，还可以偶联出与这个规律相伴随的气候温度的变化。由此，我们就可以像预报天气一样对蚊子及其传染病进行预测、预报、预警。
通过这些监测数据，我们可以掌握蚊子什么时间活动、什么时间到达高峰、什么时间不动，再告诉老百姓，在它们活动高峰的时候最好不要外出，以避免蚊子的叮咬，避免感染登革热、基孔肯雅热等传染病。
同样，我们进行杀虫剂喷洒，也应该选择在蚊子的活动高峰期。如果中午12点喷药，蚊子正在休息，就起不到应有的效果。所以，监测对于科学指引蚊媒传染病的防控是非常重要的。
近年来，我们还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和盖茨基金会的资助下，根据户外疟疾媒介蚊虫的防控需求，研发了一个针对户外蚊虫的实时监测装置，它可以实时高效地诱捕户外活动的媒介按蚊。我们希望能够降低这个装置的生产成本，把这个技术推广应用到非洲、东南亚等仍有疟疾流行的地区。
『研究灭蚊“大法”』
最后，重点给大家讲讲我们现在的研究成果，那就是灭蚊的终极“大招”——变雌为雄。
大家知道，只有雌蚊吸血，雄蚊不吸血。如果雌蚊少了，吸血传病的概率自然就降低了。而且，在一个种群中，如果雌蚊数目下降到一定水平，其种群就不能有效繁殖，进而就会灭亡。
那么，怎样才能把雌蚊转变为雄蚊呢？
第一步，找到雄性基因。
首先要搞清楚蚊子的性别决定机制。小小的蚊虫，其性别决定机制其实挺复杂的，大概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像疟疾的媒介按蚊，其性别决定机制和我们人类类似，雄性由性染色体XY中的Y染色体决定。另一种是像登革热的传播媒介伊蚊，其雄蚊不具有Y染色体，而是在其中一个染色体上具有一个“Y片段”，这个Y片段就决定了伊蚊向雄性的分化。
通过比较白纹伊蚊雌雄蚊的基因组序列，我们筛选出了只有雄蚊才具有的基因片段。继而，我们通过基因编辑的手段，把雄蚊的这个基因片段敲除，结果发现它的轮毛从雄蚊变成了雌蚊的模样，生殖器也从雄蚊转向了雌蚊。不单外部形态是这样，其内在的精巢也变成了卵巢。这就印证了，我们找到的这个基因片段确实是雄性决定基因。
第二步，转雌为雄。
接着，我们通过显微注射，把这个雄性决定基因导入雌蚊的胚胎。结果发现，该胚胎生长发育成的成蚊，无论是外部形态还是内部器官都变成了雄蚊，而且这个雄蚊还可以进一步和野生型雌蚊进行正常交配、繁育后代。通过这样的过程，我们就基本实现了白纹伊蚊的雌转雄。
这个过程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非常难。为了实现这样的转化，我们实验室进行了4年多的研究实践，经历了三代研究生、6名博士生的接续努力才最终完成。
他们光是注射分析的蚊卵就有3万多只。每天都要将成百上千的蚊卵一只一只地在显微镜下进行注射，并分析它的功能表现。有个学生有一次跟我讲：“我晚上做梦的时候，注射的蚊卵都化作了满天星辰，在向我眨巴眼睛。”正是经过无数次这样的尝试，我们最终获得了成功。
第三步，种群灭绝。
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蚊虫雌转雄的秘技。进一步，我们就尝试利用基因驱动的技术，使这种转化迅速地在其种群中扩散。
我们知道孟德尔遗传规律，人类的男女、蚊虫的雌雄，其繁殖的后代基本上是50%和50%的比例。而通过基因驱动可以实现“超孟德尔遗传”，它可以强制某种基因在种群中迅速传播，而不遵循正常的50%概率分离。也就是说，转基因后代中的雄蚊不再是50%了，它可以达到50%以上，甚至达到100%。
我们构建的基因驱动的雄蚊，可以在一次性释放的情况下，经过两代就完全取代野生型的雄蚊。到了四代，就开始呈现显著的种群压制效果并逐代提升。
这个技术虽然尚未走到实际应用阶段，但起码我们又掌握了一个对抗蚊虫的新武器。
『一个研究者的心声』
虽然“人蚊大战”已持续了千年，但目前这场战争远未结束，甚至硝烟正浓。
2025年夏天，广东基孔肯雅热的流行，让我这个进行了20多年蚊子研究的“冷灶”也被烧热了一回。很多媒体来采访我，让我当了一阵子“网红”。对此，我又是欢喜又是忧。
喜的是，像蚊子这样的人类“头号杀手”，终于被人们重视了；忧的是，只有等到蚊媒传染病开始流行、产生危害的时候，人们才会关注它。那么平时呢？大多数人对蚊子视而不见、漠然处之。
目前，我们对于蚊子及其传染病的防控，基本是亡羊补牢，不断在做应急性的处置。而我更希望能够未雨绸缪，提前做好预防、控制。防“未病”，而不是治“已病”。
虽然蚊虫很狡猾，它不断在改变，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通过全社会的关注和努力，我想我们终有战胜蚊媒传染病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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